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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网上寻找“树洞”自杀者引关注 追踪:获救者仍有高自杀风险
2019-03-01 16:39:42  来源:  北京青年报

自杀是指一种危险的行为,在这种行为中,一个人在复杂的心理活动的作用下,有意或自愿地采取各种手段结束自己的生命。自杀是一种复杂的社会现象,学者们对其分类有不同的看法。利他自杀是指在社会习俗或群体压力下或为了追求某一目标而自杀。这通常是为了负责任,牺牲自己来实现自己。例如,屈原献身于汨罗江,通过死亡唤起人们的觉醒。孟姜女在长城哭着自杀了。病人自杀是为了避免给家人或社会带来麻烦。现在,孩子的心理承受能力似乎比不上以前,都说现在越来越拿感情不当回事,但是频发的事件告诉我们,有些问题不得不引起重视,及早发现问题,解决问题。

“我有抑郁症,所以我会死。没有重要的原因。人们不必在意我的离开。再见。”

七年前,这条自杀消息被发布在微博上,此后主持人就没有更新过。

在过去的七年里,微博下的评论数量持续增长,现在已经超过了100万条。有些人来这里谈论生活。有些人留下了遗言,同意去死。

在童话故事中,心中隐藏着秘密的人会在森林中找到树洞,倾诉他们的秘密,用泥土封住树洞,树洞会守口如瓶。这个账户将永远不会再更新,已经成为微博空间中的一个树洞。

▷ 黄智生教授与AI机器人004号

▷ 黄智生教授与AI机器人004号

搜索:6至10级自杀风险预警

“2月13日18点,(康康)‘又割腕了,还是找不到动脉哈哈哈’,微博地址是……”

这一天,AI机器人004号从搜索出的最新2000条树洞信息中,报告了15条危险信息。吕小康排在第二位,自杀风险7级。

同处于7级的8条树洞信息,“割腕”、“跳楼”、“烧炭”、“安眠药”等字眼反复出现。剩下的6级自杀风险信息中,有人在询问“自杀”、“约死”的方式。

像此前的201次报告一样,AI机器人004号需要得到研发者黄智生的“唤醒”,开始工作。

“只要有网络,004号随时随地可在电脑上启动,生成救援需要的树洞监控通报,整个过程不到1分钟。”

1分钟的信息检索、筛查过程,004号能过滤掉99%的不相关信息,辨认出含有自杀方式和时间的词语,与储存在AI知识库中的文本比对,然后输出符合的配对结果。

AI知识库,通俗来讲,就是一本日常用语与计算机结构用语互译的大词典。

2018年7月27日,荷兰阿姆斯特丹自由大学人工智能系终身教授黄智生研发出了第一代挖掘微博树洞信息的AI机器人,取名“树洞行动机器人001号”。黄智生建立了一个涵盖“自杀”、“死亡”相关用语的小型AI知识库。当天,001号成功筛选出10条微博树洞的自杀信息。

之后,黄智生将AI机器人改进到002号、003号和今天的004号。他在AI知识库添加时间、空间、性别、自杀方式等数据,提高AI机器人检索、对比、翻译、识别功能,进行一到十级的分级归类处理,并报告其中6级风险以上的微博用户。

依照004号的数据设定,6级自杀风险是由“抑郁情绪”转为“自杀计划”的分水岭。“他会明确表达自己想死、想自杀”,黄智生解释说。

而7级—10级自杀风险,仅仅区别在自杀时间上的差异上,依次为“日期未明”、“大致日期”、“近日”和“现在”。

004号会偶尔识别到9级自杀风险的树洞信息,自杀当事人明确了“自杀方式”和“近日”。这种情况下,004号会启动紧急预警,但黄智生的经验是,“实际情况往往没有这么紧急”。

通过测算,AI机器人004号对6级以上自杀风险的预警准确率可达82%,而自杀当事人的性别、年龄与所在城市等信息同样截取自微博,在救援行动中,需要志愿者进一步核实准确性。

▷吕子康救援小组的微信工作群

▷吕子康救援小组的微信工作群

干预:“劝我的话就不用了”

2月14号,004号报告的15条危险信息中,吕小康再次出现,自杀风险6级。

在树洞行动救援团微信群中,黄智生邀请3位心理咨询师加入了“吕子康救援小组”。

心理咨询师嘉仪尝试通过微博私信联系吕小康,没有得到回复。

志愿者范明联系上吕子康的妈妈和小姨,了解到吕小康曾在南京脑科医院被确诊为中重度抑郁症,断断续续接受药物治疗,有过多次自杀未遂经历。

2018年下半年,吕小康在一次跳河自杀未遂后,向妈妈提出要去看看滕王阁。他在电话中对妈妈说:“王勃20多岁就死了,我现在也20岁了,可以准备了”。

“他总是和我说,自杀的念头时不时冒出来,没办法控制。”吕小康妈妈没办法,只能干着急,“我只有不断安慰他,孩子你是病了,病治好了就好了,可他会很激动,认为我们不能理解他”。

嘉仪认为,抑郁症患者家属的观念转变是最好的开始,她重视亲密关系对自杀者的影响,“可以给他们的世界打开一扇窗,带去阳光和新鲜的空气”。

心理治疗师周子涵更擅长对症下药式的打法,先帮助自杀者解决最迫切的困难,其他问题再慢慢疏解。“一个众叛亲离、生活困窘、想要自杀的单亲妈妈,最需要的是什么,是安慰吗?不是,是经济问题”。

“相当一部分人是由于家庭暴力、校园霸陵、情感、经济上的问题,救援之后这些具体问题如果没有解决,自杀的风险就无法解除”,黄智生持同样的态度。

17日晚10点,吕小康终于通过了嘉仪的微信验证。他主动说了第一句话:“老师您好”。不等嘉仪回复,接了一句:“您想和我说什么,劝我的话就不用了”。

嘉仪回想吕小康发过的微博,“他多次自嘲自己是累赘,不配得到幸福”。嘉仪说,她想到自己的儿子,工作生活压力大的时候,她想告诉儿子什么?“你是妈妈手心里的宝,她一直在爱你”,嘉仪这样对吕小康说。

吕小康断断续续回复,在嘉仪的话后总是会接一句,“谢谢您,不用管我了”。

18日13点,吕小康在与嘉仪的微信聊天中,开始提到自杀,“我准备吃70片药,这些剂量应该够了?”配图是一张满是药片的照片,圆形、扁形的三种药片。

嘉仪一惊,赶紧回复:“来找我吧,也许我能陪你走过最难的时刻”。

吕小康没有回复。他同样告诉妈妈,自己打算吃安眠药自杀:“我们被人说矫情,我们想诉说没办法诉说,越来越难受,如果我的死能让人意识到抑郁症,哪怕不多的几个人,也值了”。

在微信中,他用文字喊了三声“妈妈”。这是他在2015年与妈妈发生争吵以来,第一次叫妈妈。

1个小时后,嘉仪才又联系上他。17分钟的语音聊天中,吕小康提到失去亲人的悲痛,生病后被歧视的遭遇,多次哽咽着说要放弃生命,“他情绪激动,倾诉后慢慢平静下来,答应我要坚持一下”。

嘉仪在救援小组群里报了平安,她引导吕小康的妈妈多和儿子交流,“进入他的频道,多和他说话,用爱去温暖他”。

救援:“没想给别人救我的机会”

2月18日傍晚,南京一处出租房内,吕小康突然删掉了全部的微博记录,发了一条新微博,只有两个字:“再见”。他将微博简介改成了当天的日期,“2019.2.18”。

周子涵的手机上弹出这条特别关注的微博,她迅速点开私信,发过去一句“去哪”。吕小康回复:“吃了100片安眠药,再见啦”,后面附着一个笑脸的表情。

周子涵意识到事态突然严重,她将截屏发到“吕小康救援小组”里。南京的志愿者杨思瑞接力,马上报警。“警方根据姓名和之前的学校,查询发现他在南京的住址已多次变动”,杨思瑞无法提供更确切的地点。

微博私信中,吕子康告诉周子涵,他躺在床上抽烟,“没什么感觉,抓紧时间享受一下,我既然打算自杀,就没有想给别人救我的机会”。之后,吕子康不再回复大家的微信、私信,电话不接。

20点05分,杨思瑞联系上远在甘肃的吕子康妈妈,妈妈翻出聊天记录里的三个地址,南京警方排查后,迈皋桥警务站民警赶往吕小康所在出租屋。

民警破门而入时,吕小康正躺在床上不停抽搐,桌上摆着空了的安定药盒和一份遗书,遗书上写着:“对不起,我走了,抗击抑郁这么多年,我失败了”。

随后赶来的救护车将吕小康迅速送往江苏省中西医结合医院。因救助及时,吕小康还未将100片安眠药全部吞下,吃下去的还包括了一部分抗抑郁药片。

次日下午,吕小康的妈妈从老家赶到急诊病房,躺在病床上的吕小康见到她,突然站起来,“怒目而视的样子,瞪着,他在怪我”,这位母亲说。

吕小康再次转入南京脑科医院,妈妈和小姨24小时陪护在身边。晚上,吕小康突然说了句“妈妈,对不起”。之后数天,在嘉仪的建议下,妈妈开始主动抱他,“他左手腕上有两道刀痕,一开始他抱着手臂,能看出还是觉得别扭,不过最后没有拒绝”。妈妈说,这是他们母子间极其少有的亲密举动。

接受医生一次次心理治疗后,妈妈开始感受到他的变化,“情绪稳定了,我和他说话他都嗯嗯着回应,不反驳,也不那么激动”。

志愿者郭雨桦说,吕小康后续的治疗还很漫长,自杀危机随时可能再次爆发,“大家时刻绷着一根弦,没有人敢放松警惕”。

让树洞行动救援团志愿者忘不掉的,是第一例网络自杀救援中的遗憾。自杀当事人吴爽与志愿者几次交流后,情绪本来已经趋于稳定,但在发了一条微博动态的几个小时后,却突然选择吞药自尽。那条微博只有两个字:“拜拜”。

无从知晓具体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 被紧急送到江苏中西医结合医院抢救的吕小康

▷ 被紧急送到江苏中西医结合医院抢救的吕小康

追踪:获救者仍有高自杀风险

吕小康获救的消息传回树洞行动救援团,大家暂时松了一口气。

相隔7个时区,远在荷兰阿姆斯特丹的黄智生仍然关注着吕小康的治疗进展,嘉仪继续跟踪着吕小康和妈妈的交流相处,周子涵则投入到新的救援行动中,AI机器人004号报告的每一个高危自杀者,都让他“放不下心来”。

树洞行动救援团目前已有180余名志愿者,包括人工智能专家、学者、医生。北京安定医院抑郁症治疗中心主任王刚、北京心理危机研究与干预中心副主任童永胜都在其列。

每个季度最后一天,黄智生会在工作群里“复盘”救助情况。在2018年下半年的5个月时间里,树洞行动救援团对282人进行了网络自杀救助,其中137人获得了有效救助。

对抑郁症自杀者的救助没有一劳永逸的办法。童永胜告诉深一度记者,对自杀者的短期干预,消除的只是眼前危机,而影响自杀的因素非常复杂,获救者依然可能是一个存在高自杀风险的人。

据2015 年全球疾病负担研究表明,中国抑郁症患病人数为 5400 万,患病率为4.2%。而2009年北京回龙观医院流行病学研究中心主任费立鹏对我国4省精神障碍的流行病学调查报告显示,抑郁症的患病率达到6.1%。抑郁症患者主要表现为持续悲伤,最严重者可能导致自杀。

回龙观医院心理危机干预热线面向全国24小时开通,40余位接线员值守,每个月超过5万个电话被接听。

在安静的办公室,黄智生经常会翻看AI机器人004号的报告,“大量的年轻人在悲观伤心地表达,有些人不会告诉我们他想去死,但却悄无声息死去了,有些人不断告诉我们他想自杀”。

目前,AI机器人004号还只能识别单个的词语,对“自杀语境”还无能为力,它不可避免地会漏掉一部分高危自杀者信息。

“有人问他想不想一起死,他回答‘是’,只写一个‘是’字,其他什么信息都没有,他可能悄无声息死去,没有被机器人发现,没有达到我们现在的预警标准”。

黄智生说,这是未来AI机器人005号要解决的问题。